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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故去已经十多年了,梦里难得见到的总是那一抹背影。 父亲幼年丧母,祖父独自抚养着三个儿女。作为家中的长子,父亲十一岁就开始当学徒,用稚嫩的肩膀为祖父分担起养家的重任。那时,父亲饱受欺凌,额头上有着日寇马蹄留下的伤痕。建国前夕,父亲毅然参加革命工作,五十年代到大西南支援内地建设,从此再没回过那遥远的故乡。父亲经常给祖父写信和每月定期寄钱,寄托他无限的牵挂和乡思…… 1967年的一个下午,我从外面回家,一进门,就见父亲坐在窗前,两眼直直地望着窗外。我好奇地跑到父亲身边,靠在他的腿上,也向窗外望去。父亲摸了摸我的头,什么也没说。我回过头,猛然发现父亲眼中闪动着泪花,我被惊呆了。母亲连忙走来把我领到另一个房间,告诉我事情的原委。父亲刚接到叔叔的信,祖父去世了。在病重期间,祖父叫着父亲的名字,责骂父亲为什么没回来看望他。当时正值“文革”武斗,交通不畅,再加上我家姐弟六人,只有父亲一人工作,虽然他的工资在当时还算是很高的,但除去八个人的开支和每月定期给祖父的汇款后也所剩无几,根本无法承担往返的费用,父亲也就失去了见祖父最后一面的机会。那个夏日里,父亲默默地在窗前坐了一下午,没吃晚饭,人也好象憔悴了许多。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父亲流泪,也烙下了暮色中的父亲恹恹的背影。 父亲天资聪慧,但由于幼时家境贫寒,只上过三年学。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,并且通过自学成为建筑工程师,而文化不高是他的终身遗憾。我是这个家中的长子,父亲对我疼爱有加,但很少表达出来。他一直希望我能上大学,实现他的理想,这种强烈的期望,导致他对我表现出的往往是严厉,再严厉。虽然我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,但也经常因为各种错误而受到责罚,所以,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严父。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,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,恢复高中入学考试,我顺利升入高中,然而高中毕业后几经周折,最终只能到一个很小的工厂工作,我的大学梦几乎真的成了梦……七十年代后期,高考恢复,久违书本的我却出师不利。极度沮丧的我给正在天津帮助震后重建的父亲写信倾诉,父亲几乎以最快的速度给我回了信,他在信中说:“爸爸相信你,你更应该相信自己。今年成绩只差几分,继续努力,就一定能成功。”在父亲的要求和鼓励下,我振作起来,重新投入到书本中,翌年,我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。 从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起,家里就充满了喜庆气氛,父亲一改以往的严肃,脸上挂起了笑容,说话也柔和了许多,和母亲一起忙碌着,接待前来祝贺的亲朋。向来都以工作为重的他还专门请了假,和母亲一起陪我游玩,购置一些必备物品。一路上,年近60的父亲不住地叮嘱我,大都是要好好学习,不要惦记家,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,注意身体等等。我当时觉得父亲真的是老了,几年的学习不会有什么,对他的话并没想太多。 离家那天,父母精心准备了丰盛的晚餐,又和大家一起送我上火车。在他们千叮咛万嘱咐时,我心中充满的是对大学生活以及对未来的憧憬,并没十分在意他们说些什么,只是感觉父亲一直在默默地看着我,几乎没说话。火车缓缓开动了,我从车窗探出头向他们挥手告别,忽然发现父亲已经转过身去,正在擦着眼睛。我心头一热,湿润的双眼定定地看着头发已经斑白的父亲。直到分辨不清人影,父亲也没有转过身来。在我的心中,铭刻下了站在秋风中的父亲踽踽的背影。 姐姐在以后的来信中告诉我,父亲当时已经预感到我将永远离开重庆,离开这个家。 大学毕业以后,我分配到北京工作,父母亲也来过几次,但每次都住不了多长时间就要走。我和妻劝他们多住些日子,父亲总是说:你们忙,我们在这儿让你们分心;而且我们对环境和邻居都不熟悉,也不习惯;另外家里还有你姐姐和弟弟,也需要人等等。我们只好听从。就如父亲和祖父的联系主要依靠通信一样,我和父亲的联系也基本上凭借书信往来。父亲在来信中总是说家里一切都好,不要惦记,并经常索要我们的、特别是我儿子的近照。父亲患胃癌的消息是确诊并手术半年以后才告诉我的,他在信中详细地叙述了病情和手术情况,告诉我们手术非常成功,目前他身体恢复得很好,让我们不要担心。同时嘱咐我们要注意饮食,注意身体,好好工作。读着来信,我从中体会到了父亲宽阔达观的胸怀、以及对后辈无限的关爱和希冀。 九十年代第一年的初夏,我在贵州省东南端的一个边远小县扶贫,姐姐打来电话,告知父亲病危。当我在汽车、火车上摇晃了30多个小时赶到父亲身边时,他已脱离危险。此时,妻带着儿子也从北京赶来。我们的到来给父亲带来了喜悦,那几天,饱受病魔折磨的他精神也好了许多,异常消瘦的脸上也泛起了笑容。三岁的儿子经常坐在病床上和爷爷说悄悄话,父亲告诉他的小孙子,他不久就能出院,等把身体养好之后,再到北京看我们。几天之后,我送走妻儿,替换轮流伺候父亲的姐弟,在病榻前守候了两天两夜。当我要回工作岗位向他告别时,他轻声对我说:我对自己的病情很了解。治疗和费用都不成问题。你姐姐、姐夫和弟弟都很孝顺、很尽心,你不要分心,有你们这样的儿女我也满足了。我并不怕死,只是牵挂你们,舍不得你们。他的神态很平静,眼里充满了慈爱,甚至还微微笑了笑。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父亲再次给了我无尽的感动,我不禁为父亲的乐观情绪所感染,甚至相信他会很快好起来。我迟迟地走向房门,当我再回头看他时,父亲已经翻身面向窗户,背对着我摆手告别,他是不愿意让我看见他的泪水,尽管我知道这泪不仅是对生命的眷恋,更是对亲人难以割舍的牵挂……我带着不能尽孝的歉疚,满脸是泪地走出病房,也永久地带走了病床上的父亲最后的背影。 时光流逝,漂白了许多往事,但父亲的背影却越来越清晰,成为我心中永恒的记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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